最后的问题3
和谢路儿一、谢路儿二等四人一同看着星光满布的萤幕。随着宇宙飞船完成了穿越“超太空”的“非时间”旅程,萤幕忽然起
了变化,一息间,那均匀错落,星辰闪耀的影像,变成了一幅由一个孤独的、像子弹般大的绚烂圆盘策居中央、踞视一切的慑
人图景。“那就是X-23。”谢路充满信心地说。他背负着瘦长的双手,指节因握得过份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小谢路儿——两
个都是女孩子——刚好经历了她们生平第一次的“超太空穿越”。两人都十分感到在穿越其间,那种有若内外倒置或是从内反
转过来的怪异感觉。她们掩嘴偷笑,同时疯狂地绕着她们的妈妈互相追逐,一边大喊:“我们到了X-23!我们到了X-2
3!我们——”“静点!孩子!”谢路婷截然地喝道。“谢路,你肯定了吗?”“还有什么不肯定呢?”谢路反问,抬头望了
望天花板上,表面平滑无瑕的突起的金属构造。这结构伸延整个房间,分别没入对角的两处墙壁。事实上,它有整艘船那般长
。谢路对这粗粗的金属长杆所知甚少。他只知道它的名字叫“微型模”,而且谁有任何问题或疑难,都可以问它。不过就是没
有人向它问问题,它仍负有为宇宙飞船导航,并把宇宙飞船带引至某一预定的目的地这一重大任务。它从不同的“次星河动力
供应站”那儿汲取能量,并为“超太空纵跃”的数学公式计算答案。谢路和他的家人,只需在船那舒适的起居舱内休嬉及静心
等待。以往曾有人告知谢路,“微型模”最后的那个“模”字,在古老的地球语中,是“模拟式电脑”的意思。但谢路就是连
这一点也差点儿忘了。谢路婷看着萤幕,两眼湿濡濡的。“我忍不住。我一旦想起舍弃家乡,远离地球,心中总是感到不知怎
样似的。”“你真傻!地球有什么值得留恋?”谢路问道:“我们在那一无所有。在这,在X-23,我们将拥有一切。你不
会感到寂寞。你又不是那些先锋的拓荒者。这星球上已有超过一百万人。哈!我们的曾子曾孙,可能因为到时X-23也已经
过份挤迫,而要另外探求新的世界呢!”接着,谢路若有所思的顿了一顿:“可不是吗?那些电脑能随着人口的增长,发展出
相应的星际旅行方法,这真是我们的好运气。”“我知道,我知道!”谢路婷仍是禁不住心中的哀愁。谢路儿一抢着说:“我
们的‘微型模’是世界上最好的‘微型模’。”“是的,我想是的。”谢路抚摸着她的头发。拥有一副属于自己的“微型模”
,真是一件令人快慰的事。谢路十分庆幸他正处于现有的年代,而不是其它的世纪。他父亲年轻时,所有电脑都是一些延绵近
百平方哩的庞然大物。而且每一个行星只拥有一副,叫做“行星模”。一千年以来,它们越变越大。可是,进步突如其来,改
变了一切。分子活塞代替了晶体管,最大的“行星模”也变得只占一艘宇宙飞船一半的空间。谢路感到很是兴奋。他每次想到
这问题都有同一的感觉:他现时个人拥有的“微型模”,比起那首次驯服太阳,既古老又原始的“茂的模”,不知复杂多少倍
。比起那首次解决了超太空飞行的难题,使星辰间的旅程成为可能的地球“行星模”(历来最大的“行星模”)。其复杂性也
不相伯仲。“这么多的星球,这么多的行星。”谢路婷感叹道,心中思潮起伏。“我想一家一家的人,将会好象我们现时一般
,永远不停地移往新的行星居住。”“不是永远。”谢路带着微笑,说:“终有一天,所有东西会停下来。当然,那至少是数
十亿年之后的事。很久很久以后的事。你知道吗?就是星辰的光辉也有耗尽的一日。熵一定要不断地增长下去。”“爸爸,熵
是什么?”谢路儿二尖叫道。“小甜儿。熵就是代表宇宙消耗了多少能量的一个名字。每一样东西都会用尽的,就像你那会走
会叫的小型通信机械人一样,你记得吗?”“我们不可以换上新的电池,就像我与小机械人换电一样吗?”“小宝贝,星星本
身就是电池。它们一用光了,那儿还有新的电池呢?”谢路儿一随即撒起娇来:“爸爸,不要让它们用光,不要让那些星星用
光吧!”“看你的,弄成这个样子。”谢路婷低声说,有点气愤而又不知所措。“我怎知会使她们害怕起来?”谢路低声回答
。“问问‘微型模’吧!”谢路儿一大声地说:“问问它怎样才能使星星再亮起来吧。”“去吧。”谢路婷说:“这会使她们
安静下来。”谢路儿二这时也哭起来了。谢路耸了耸肩。“好啦,好啦,我亲爱的。我去问问‘微型模’。它会告诉我们。你
不用担心!”他询问“微型模”,又急急的补上:“把答案印出来。”谢路两手拿着那幼薄的纸条,装着很高兴的样子说:“
看!‘微型模’说到那个时候,它自有办法照顾一切。你们不用再担心啦。”谢路婷说:“现在呢,够钟上床睡觉了。我们不
久便要到达我们的新家园啦。”谢路在毁掉那纸条之前,把上面的字读了一遍:“资料不足,无可奉告。”他耸了耸肩,转看
那萤幕。X-23正就在前方。※※※临马府的VJ-23X凝视着那立体的、小比例的银河投影图之中的漆黑深空,说:“
我有时会想到,我们对这件事情看得这么严重,是不是有点无聊荒谬?”呖镐廊的MQ-17J摇了摇头。“我认为不。你也
知道,依目前的扩展速度,整个银河系不出五年便会全部挤满了人。”他们两人看来都是二十出头。两个都身形高大而且体态
优美。“不过,”VJ-23X说,“我仍是不大愿意向银河评议会递交一个如此悲观的报告。”“我认为这样做最恰当不过
。他们就是需要点冲击,我们应该使那班高高在上的大官认真起来,看清楚一下问题。”VJ-23X叹了口气。“太空是无
限的。外边还有成千上万的银河等待着我们,随我们任意发展下去。想想呀,所有银河的数目实在何止万千!”“就是一亿一
兆也仍然不是无限。而且总的数目比之无限,是越来越小得可怜。试想想!二万年前,人类首次解决了直接利用恒星能源的难
题;数世纪后,恒星际飞行得以实现。人类经历了数百万年才挤满了一个小小的世界,却只需一万五千年便挤满了其余的整个
银河。如今,我们的人口每十年就增加一倍——”VJ-23X打岔说:“我们要知,长生不死是一个主要的因素。”“很好
。我们现在可以长生不死。不错我们应该把它归入考虑之列。我总觉得这长生不死有它令人不悦的一面。‘银河模’的确替我
们解决了不少问题,但就防止衰老及死亡这一问题而言,它以往的成绩都因此而付诸流水了。”“然而,我想你不会打算放弃
你的生命吧!”“不!不!”MQ-17J急急的断然回答,可是随即又转为温柔委婉的说:“起码不是现在。我还挺年轻呢
。你呢?你多大了?”“二百二十三岁。你呢?”“我还未到二百岁——不过,让我们回到原先的话题吧。人口每十年增长一
倍。一天当这个银河被住满了,不出十年我们便可挤满第二个银河。再过十年我们可挤满另外两个。另一个十年、四个。不出
一百年的光景,我们将挤满了一百万个银河。只消一万年,整个宇宙便会肩并肩的挤满了人。之后又怎样呢?”VJ-23X
说:“还有一点要考虑的,就是运输的问题。我怀疑若把整个星河的居民从一个星河移往第二个星河,将需要多少的太阳能源
单位。”“提得好。就是如今,人类每年就消耗两个阳能单位。”“大部份的能量都浪费了。试想想,单是我们自己的星河,
每年就输出整千个阳能单位,而我们只用了其中的两个。”“不错。可是我们就是能够百份之一百地利用这些能量,都只不过
使终结来得迟些吧了。我们的能量需求,正以几何级数地上升,比人口的增长还厉害。我们在所有星河未熄灭之前,一早便会
耗尽一切可能利用的能量。有意思,一个真正有意思的观点。”“不过,我们可以从星际气体中重新制造新的恒星。”“或是
从扩散了的热能中制造出新的恒星?”MQ-17J带着嘲弄的口吻问道。“可能有某种方法,我们能把熵的趋势倒转过来。
我们应该问问‘银河模’。”VJ-23X实在并非认真的这样想。但MQ-17J已从他口袋中取出了他的“银河模”通信
仪,放在他前面的桌上。“我一早便想这样做。”他说:“这是人类迟早要面对的一个问题。”他严肃地注视着那通信仪。这
通信仪只是一个两寸见方的正立方体,而且中间差不多空无一物。但它透过超太空,与那为着全人类服务的伟大“银河模”连
结在一起。我们如果把超太空也计算在内,它实在是“银河模”庞大躯体的一部份。MQ-17J顿了一顿,正揣测着在他长
生不老的未在岁月中,究竟有没有一天能亲眼目睹“银河模”。这“银河模”位于一个特别为它而设的小小世界之上。如蛛网
般的力场光束纵横交错、来回穿插。一股一股的亚介子流,在光束所支持着的特种物质中飞跃奔驰,以代替以往古老而又笨拙
的分子活塞。然而,就是拥有这些“亚以太”先进技术的“银河模”其整个躯体也足足有二千英尺之长。倏然地,MQ-17
J向着“银河模”通信仪发问:“熵可以被逆转吗?”VJ-23X吓了一跳,急忙说:“噢!我不是真的要你问这样的一个
问题。”“为什么不?”“我们大家都很清楚,熵是不可能逆转的。我们不能把烧剩下来的烟尘和灰烬变回一棵大树。”“你
的世界那儿有很多树的吗?”MQ-17J问道。“银河模”的声响,把两人吓了一跳,两个人随即静了下来,不敢作声。从
上那精巧细小的通信仪中,传来了一丝清脆悦耳的声音,说:“资料不足,无可奉告。”VJ-23X说:“可不是吗!”两
人随即又回到即将呈交银河评议会的报告那一话题上。